? 師父來了已經三日，但並未跟我打過照面，夏莊主說得把酒賞月也遲遲沒有兌現，前幾日只顧和夏舞兒女情長，如今才感覺不對勁。

正胡思亂想之時，下人通報我夏莊主邀我商談要事。

進門就看到師父也在，興奮地跑過去想要抱一抱這老頑童，卻因他的表情止了步——師父眉頭緊鎖，眼中似有擔憂，見我來紋絲不動，一臉肅穆。而夏莊主依然對我笑容可掬，甚至上前迎我坐下，他說：“這幾日和你師父有事商議，就耽誤了你們師徒相見，柳公子不要介懷啊。”我連忙回說：“沒關系，莊主的事要緊。” 夏莊主接著說：“今日，我和你師父有要事要跟你說。”“莊主請說。”

“柳塵，其實，你本姓風澗，名西，是我西安國四公主……”

什麽？！我心裏不免疑問萬千，同時也甚感荒謬。

“十年前，我們西安國君主，也就是你的父親風澗嶺心懷宏圖大志，決心一統天下，四處征戰，戰果頗豐。雖是如此，他也沒有要對南安下手，因為他同南安國君南宮信自幼相識，雖頗少逢面，但彼此賞識。但那時南安卻總是蠢蠢欲動，在邊界頻頻挑起爭端，死傷了不少西安士兵。皇上數次傳書與南宮信無果，終而大怒，舉兵進攻南安，沒想到南宮信早有準備，布好了陣，只等陛下自投羅網。那一戰，我西安慘敗！風澗皇族被南宮信滿門抄斬，因你是皇族中最小的孩子，你母後對你甚為疼愛，大禍降臨之際早已提早將你托付給皇上的心腹侍衛，帶你離開，所以你才躲過一劫。隨後南宮信又一把大火燒了我相府，我和女兒僥幸逃脫。之後就慢慢有了這“醉酒園”，結實的江湖中人多了，才聽聞公主尚在人間，就趕緊命人尋你，找到你後又擔心我這莊園不安全就把你交到我這友人柳兄手中。如今告知你這些，是因為你已長大成人，光覆西安國的大任就要由你挑起了！我們已做了十年準備，木已成舟，只等公主現身，漲我士氣，光覆西安指日可待！”

我覺得自己的腦袋裏面已碎成一片，突如其來的皇族身世讓我不知所措，半晌無言。

夏莊主突然走來朝我一跪，輕聲說：“四公主，為了有威嚴號令群雄，以便日後稱王，要委屈你繼續隱瞞你女子身份，假稱三皇子風澗文。此事除了你我還有你師父一家知曉，不可再讓其他人得知了。”說罷，伸臂叩拜，“臣夏成微叩見三皇子！”

我一時難從震驚中走出，晃神看他，也難出一語。

他接著問我：“三皇子可願意帶領臣等覆國？”

師父師娘自小教我放下仇恨，我也早已接受，如今家恨突然上升到國仇，不由我不重新思量。

夏莊主步步緊逼：“先皇血脈僅存三皇子一人，三皇子的態度決定了西安國的存亡！”

“這……”

“臣十年臥薪，皆為西安國，為三皇子，望三皇子三思！”

“臣再鬥膽問三皇子一句，三皇子可願意成為西安下一個君主？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我難以忘記我應允時師父悲痛的表情。他自小對我諄諄教導，祈望我忘記仇恨，好好生活，卻不知我身上卻扛著更大的仇恨，師父一定覺得自己養虎為患，不止害了自己，還害了他的國家。他花盡心力教導出的徒弟卻是敵國的公主，豈不是讓他被迫做了叛國賊嗎？

師父自那天起閉門不再見我。

我雖因和師父師徒緣盡而不盡悲傷，但更加為師父擔憂，因他知曉了來龍去脈，恐夏莊主會對他不利。

正如我所料，夏莊主果真把師父□□起來。

我問夏莊主：“你既然怕師父洩漏秘密，又何必讓他知曉這秘密呢？”

夏莊主說：“當日我把他接來本只想與他把酒言歡，也為暗地裏感謝他對你的撫育之恩，卻被他偷聽到我們的機密談話，之後他執意要帶走你，無奈之下我只能和盤托出，並為打消他的念頭，才讓他親眼見到你的決定。”

我向他保證：“我師父斷不會亂講話的，請你不要為難他。”

夏莊主反問我：“你憑何保證？他同我們處在對立面，定會為他的國家，他的君主著想，又怎會在意你——一個敵國公主？更何況，我也並沒有想為難他，只是以防萬一，先讓他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而已。一旦我們取得天下，不止可以放他回去，給他榮華富貴也不是不可。”

我突然想到師娘和師妹，夏莊主為防那萬一，也不會放過她們，於是問他：“那我師娘和師妹，你把她們怎麽了？”

“三皇子不要把老臣想得如此不堪，臣做這些事也是為了我們西安國，為了您著想。臣早已把您的師娘和師妹接到莊園好好安置了，皇子不用掛心。”

“什麽？！你把她們接來，為何沒有告訴我？你把她們安置在何處了？我要與她們見一面！”我大怒。

“三皇子莫生氣，沒有事先告知您是臣不好。這幾日我們就要出兵暮陽城，把二位接來一來是怕交戰時傷及她們，二來是怕到時有人拿她們要挾您，讓您為難。之所以沒有告訴您是因為臣怕他們一家人對你已有了敵意，不願再與您相見，傷了您的心。”

沒錯，她們一定難以接受事實，和師父一樣，不願再看到我。

我自小在師父家長大，備受關愛，師父師娘雖只是收了我當徒弟，但實際待我親生父母，師妹也與我親密無間，從沒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外人，這情誼我本就無以為報，如今還讓我亡他們的國，殺他們的王，這讓我內心掙紮，痛苦不堪。可我肩負國仇，又不能不報，這並不是我一家之事，關系到整個風澗皇族的尊嚴，關系到我西安國的存亡，我身為僅存的皇家血脈，又怎能因自己的私心而置整個皇族乃至整個國家的命運於不顧。

暫不相見也罷。我咬牙決定。

雖決定如此，我仍難掩心中悲傷，日日在房內發呆，不分晝夜，也難食顆粒。

夏舞對一切一無所知，知我有事，但見我不講也不多問，只是陪在我身邊，日日好言，柔情盡顯。

“阿塵吃些東西吧，你這五日只食了三餐，還只是一點粥，在這麽下去，你身體可怎麽受得了？”

旁邊的丫鬟也看不下去，邊放飯菜變說：“是啊。柳公子，你吃些東西吧，你不吃我家小姐也不吃，她姑娘家身體，憔悴得也快，你為了她，也好歹吃些吧。”

“好了，不要多嘴，放好就下去吧。”

夏舞也陪我不吃不喝？我這幾日只顧自己，都沒註意到身邊的夏舞，看她臉色，的確蒼白，心中不免又內疚又心疼，就拿起碗筷說：“我們都吃點吧。你這傻子，幹嘛陪我不吃不喝，傷了身子怎麽辦？”

夏舞跟著我拿起碗筷，說：“你不讓我替你分擔心事，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安靜陪你了。”

夏莊主曾叮囑我為了覆國也為了保住皇族血脈，我是皇族的事情要暫時向其他所有人保密，所以我也從未告訴夏舞，雖有幾次差點說出口，但因這事關重大，還是忍住了。

“沒什麽大事，早晚會解決的，你放心。快吃飯吧。”

“嗯。好。”說完沖我莞爾一笑，在她那憔悴的臉上，這笑容的確勉強了些。夏舞對我的話向來深信不疑，被她如此信任也是讓我備受感動的地方，也因她的信任，我也總能安心，這是我們之間最特別的默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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